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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日，颐和园的黄昏，
被空气中弥漫的水汽蒸腾的变了形的太阳，
渐渐落入山颠残红厚重的云堆里。

我，生活在何处？
这个疑问，又一次跳入脑海。

在过去的时间里，黄昏总是在不经意间，让灵魂有种出窍升天的感觉：
 人，仿佛飘浮在云端，四周金光熠熠，
一支从来也叫不上名的小提琴曲，若有若无地在天际响起，时空透亮，风儿低吟.......

最初，这情景、这曲子，来自中学时代。
那个暑假，那天，
刚刚写完作业的我，枕着胳膊趴在家里的窗框上，呆呆地望着夕阳下的山，感怀无数，
收音机里正在播送的一首小提琴曲，飘出窗外，飘向山巅，闪烁着金色的弧线......
那景、 那曲 子，就如此深深地刻在我脑海里，无论在什么地方，它们在黄昏时都会不停地出现。

如此相同的感受，此刻又让我疑惑：我，究竟身在何处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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类乌齐 镇是 西藏 北部的一个小镇，完全是因为迷路，我们才到了这个几乎与外界隔绝的地方。
当时已是下午4点，从地图上看，这里离当天想达到的目的地至少还有200公里，按路况可能还需要6个小时的车程。
急着赶路，车从镇边穿过，并未作停留的打算。
可就在这时，朋友突然停车了。
一排白塔闪着耀眼的光，出现在眼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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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塔的左侧，一座约5层楼房高的大殿突兀地矗立着，投出斜长的阴影，足足占去了这个方圆不足一平方公里的小镇的三分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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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个藏族老人围着大殿一边转经，一边向我们招手。
惊讶地互相望望，是好奇、也是被大殿的威严所震摄，一行5人不由自主地下车，走近大殿。

大殿内没有灯，只能借从窗户中射进的亮光，隐隐看清里面的佛像，十几个身披红色袈裟的“ 阿卡 ”在昏暗中席地而坐。
见我们进来，诵经声、经鼓声更响。

屏声静气，悄然环顾殿内。
没敢多停留，迅速又小心翼翼地走出来，生怕会触犯什么忌讳。

刚刚走出大殿门口，一阵杂沓的脚步声、喊声，就在身后响起。
诵经声停止了，大殿长廊下的狗突然大叫起来，似乎要追赶我们。
我被这些声音吓得不轻

惊回首，只见十几个“ 阿卡 ”蜂拥着向我们走来。
-----天啦，我们闯什么祸了？！
本能地想快点离开。

身后，脚步声逼近，喊声更大。
定定神，回头。
看清楚其中一位“ 阿卡 ”手里提着钥匙串，使劲向我们招手，又指指大殿两侧的楼梯。

疑疑惑惑地停住，等他们走到面前，被他们拍拍肩，领着登上楼梯。
楼梯更是漆黑一团，“ 阿卡 ”们“咚咚咚”的脚步声如履平地；
我们则紧张地手脚并用摸索着爬楼梯，我满脑子是电影里的惊险镜头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。

到了二楼大殿，这里比一楼要亮一些，我紧张的情绪也有所缓解。
“ 阿卡 ”们在二楼的每一尊佛像前都要讲几句，虽然一句也听不懂，我还是一个劲地点头。
在大殿的中央，他们停下脚步。
他们拉我跪下，让我用手去摸放在地上的一些东西——木匾、石头、马鞍……
借着微弱的光，趴在地上，我使劲才辨认出木匾上的字：“查杰玛大殿……”
——原来是康熙皇帝的御笔。

马鞍……石头……脚印，猛然想起在 拉萨 时，一位僧人曾经说起的皇上赐匾、格萨尔王的金鞍和他征战的脚印……
“哦……对了，是康熙……是格萨尔王……”我大声喊起来，兴奋无比。
谁能想到我们竟会以此种方式、如此意外地见到了在 西藏 广为传诵的三件宝物。
“天哪，怎么会在这里？这地方这么偏僻……这是你们的镇殿之宝？”急着比划，大声问“ 阿卡 ”，问自己。  

看到我们终于有所领悟，“ 阿卡 ”们笑了，很开心地学着我们的声调“格萨尔……康熙……格萨尔……康熙……”。
在相同的声音里，疑惑和担心完全消失了。

出了二楼大殿，他们又拉我登上三楼，登上大殿的屋顶。
这里蓝天高悬、豁然光明。

这时候，年轻的“ 阿卡 ”们完全现出了孩子气：
他们拉着我的手去触摸金顶的金箔；好奇地看我的相机，想马上看到照片；
看我走在屋顶小心翼翼的样子，他们尽管笑得很得意，还是不忘伸手扶一下。

“家……家……”他们特意指给我看不远处的房屋，那是他们的家；
见我看表，他们也从袈裟里掏出自己的手表；看他们对我浅蓝色的时装表很有兴趣，索性取了送给他们.......

在夕阳下，在湛蓝辽阔的天空下，我倚靠着金碧辉煌的屋脊，闭目，仰面，张开双臂.......
飞起来了.......

......
车驶离大殿已经很远了，我们仍不停地回头遥望夕阳下的 类乌齐 小镇。
此刻，太阳正毫不吝啬地撒下它一天中最明亮的金色，将山峦、田野、溪流、草坡、大殿、白塔都包裹得美轮美奂。
大殿屋顶上，“ 阿卡 ”们红色的身影，被蓝天衬得格外醒目，
他们还站在那里，向我们挥手。

此刻，我总也不知名的那首小提琴曲，
随着白 塔里 升起的几缕青烟又缓缓飘起，闪着无数细小的光，令人眩目。。。。

黄昏里，无数次曾经有过的感觉又向我围绕过来，灵魂开始向上飞升……
这种感觉，和我在 北京 、在 四川 、在 青海 、在 云南 、在国外、在许许多多地方的感受竟一模一样，
没有因为年龄、时间和地域的不同而不同。
如果不是因为查杰玛大殿、因为那些“ 阿卡 ”们， 类乌齐 的黄昏留给我的印象，也如许多个黄昏一样，空灵、透明、恒久如一……

或许这就是自然，是自然以同样的力量，给我同样的昭示。
“为什么不在一个地方久留？总要不停地走？既然如此一样。”
那些相同，让我想弄清楚“行走”的意义。

从 西藏 回来，在颐和园看夕 阳西 下，不由得又问自己：到底生活在何处？
黄昏里，那些相同的感受中究竟有什么不同？行走是有意义的吗？

也许，我们还不能成为自然界的一棵树或一株草，还不能在同一个地方生长一生而毫无遗憾。
与大自然中那些坚韧的生命相比，我们更象是天地间的一粒尘埃，自觉或不自觉地移动着，渴望了解许多未知与不同。
它们是许许多多的人、或事、或物的过去、现在和将来，以及它们在不同年代里留下的痕迹。
它们又为不同的人、事、物所承载，年复一年地在时空的长河里流淌，成为历史，成为文化，成为情感，成为我们在同样的感受中渴望寻找的不同，它们于静默中等待着我们叩问。
我们只有借助与那些不同的人、事、物的触摸、对话、交流，
才能感悟到这里和那里、今天和明天的区别，才能知道自己生活在何处。

在 类乌齐 镇上，它们是查杰玛大殿的木匾、石头、马鞍和“ 阿卡 ”们；
在 北京 ，它们是多少年前工匠们建造的颐和园……以及园外鼎沸的人声车鸣、远处的紫禁城、CBD……
对这些不同的感知，上天是不能自动赋予我们的。
我们只有在行走中聆听、呼吸、体会、……才能深深嗅到不同的自然混合着的不同人文气息所散发的味道。
那些不同的人文历史和现状，为我们解读了看似相同的自然中的不同。
那些不同、那些不同背后的为什么，就是我们渴望知道的。

也许，藏在我们心灵深处的潜意识，就是去寻找这些不同。
这，就是不能永远停留在一处的原因？
 
常常想起小时候在河边、在麦田.....猜想山外边世界的情形。
生活在何处的疑问、生活在某处的不一样， 总是和天地万物连在一起。

在天地万物的自然里，
最终，将安放我们行走的灵魂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02/10/20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（2002年暑假和同学自驾车去 西藏 的一篇随笔，2019.6修改）